|
【臨床心理師 / 李奎諺】
最近又重新看了一次進擊的巨人,聽著很喜歡的歌曲〈Call of Silence〉,我很喜歡它所帶來的矛盾感。
Call,是呼喚。 Silence,是寂靜。 聲音,來自無聲之中。
我常想,人的身體其實也是如此。我們總以為身體是安靜的,以為它不會告訴我們: 「我害怕。」
「我還沒有準備好。」 「剛剛發生的事情,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
它沒有語言,讓我們誤以為,事情已經過去了,可是身體的聲音卻可能在谷底迴繞。

圖片來源:pexels
那天看診,聽到醫師講到他仍保有嬰兒般的敏銳聽覺,一般人隨著長大,聽覺能力會逐漸失去,大多數人只能聽到幾分貝以上的聲音。我想也許是我們的身體總是為了適應世界,而不得不關掉的一些感覺,如果沒有關掉,身體就必須承受不安、混亂的感覺。於是,長大好像也是一種逐漸失去,如:失去對某些聲音的敏感,卻也得到了某些東西,如:對某些氣味的記憶。
人在成長過程中,也許是伴隨著大大小小的失去,也可以說失去伴隨著成長。小時候的身體(包含在媽媽肚子裡),總是在觀察與反應,因為無法理解太多事情,如:是誰的腳步聲。
小時候的我們,沒有辦法進行一個複雜的威脅評估,也許當下只感覺到心跳加快、身體顫抖,有時候甚至是沒有感覺。後來長大了,我們可能會有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反應。如:某個聲音出現,就開始緊張;別人只是皺眉頭,就開始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神經覺
神經覺就如上述,是一種「無聲的迴響」,是多重迷走神經理論中一個基礎的概念,它是一套安靜運作的偵測系統,就像電腦的背景程式,我們感覺不到它,但它從未停止。它會比我們的想法更早一步,接收身體內外的訊息,然後決定是靠近,還是逃離?它的判斷原則只有一個:生存或是保護。於是,在還沒等我們意識到危險之前,呼吸已經變淺,心跳已經加快。
「不是思考定義了我們的存在,是感覺定義了我們的存在。」
這套系統的敏感度,很大一部分,是被最初的家塑造出來的。如:當童年常常在不確定裡度過,像是父母經常的爭吵、兒時經歷戰爭……等等,神經覺就會因此學會提早戒備,久了,戒備就成了身體習慣,而長期的生存/保護反應,即奠定了神經覺的個人特定模式。所以每個人對安全、危險甚至危及生命的訊息感知都不同,如:每個人對大聲的感知不同,有的人會感到害怕、有的人不會。

圖片來源:pexels
神經覺練習
你或你的家人是忽略還是關注神經覺(內在需求、感受),可以問問自己:
「小時後,我的家是什麼樣子、我跟父母的相處如何……」 「現在,這個家是什麼樣子、父母跟過去有不同嗎……」
在這個當下,我這樣的反應是必要的嗎?還「可以」有什麼其他反應?運用「可以」,來引導我們的神經系統的移動,因為它帶有允許或被允許的能量,讓我們可以慢慢感受安全而引發內在動力的改變,可以運用「我可以」、「我被允許」,來跟自我對話。
身心容納之窗
神經覺不只是偵測危險,它同時也在替我們劃出一塊可以安穩活動的範圍,從這裡我們可以看見人的行為矛盾,安全與危險是同時存在的。如果神經覺是那個一直在背景運作、不被我們看見的應用程式,那麼 Dan Siegel 提出的「身心容納之窗」(Window of Tolerance),便是這個應用程式為我們劃出的一塊安全範圍,在那裡我們可以感受、思考、與人連結,卻不至於被情緒、身體反應淹沒或凍結的空間。
但當神經覺偵測到超出負荷的訊號,我們就會被推出這扇窗,當離開了這個空間的反應,像是進入交感神經主導的過度激發,如:心跳加速、坐立難安、易怒等;或者滑進背側迷走神經主導的低度激發,如:麻木、疲憊、感覺整個人抽離了現場。
這扇窗的空間大小,每個人有自己的基準值,但並非固定不變。它會因為早期不可預測的經驗而被捏出屬於自身的空間,但那不代表命運就被形塑了,我們也可以隨著後來感到不同以往的安全、被理解的經驗,讓空間逐漸撐開。

圖片來源:pexels
探索微光時刻
而要讓這扇身心容納之窗慢慢打開的第一步,或許是要先看懂窗裡發生了什麼。
我們很習慣去辨認「什麼讓我不舒服」,如:某個讓心跳突然加快,令人害怕的聲音。神經系統很擅長記得我們曾經持槍的時刻,我稱之為「觸發點」(triggers),因為那是我們得以活下來的記憶,既然得以活下來,勢必就伴隨著危險、恐懼。
但神經系統其實也會悄悄記錄著另一種訊號,只是我們很少停下來留意。Deb Dana 提出的「微光時刻」(glimmers),是指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小、短暫卻能讓神經系統感到「足夠安全、足夠連結、足夠穩定」的瞬間。這些瞬間只是細微的線索,跟你的身體說:「現在是安全的、可以的。」
微光不是巨大的療癒,它小到很容易被忽略,但它是重要的安全訊號。然而微光並不會「解決」或「抵消」那些觸發點,而是另一種經驗,當累積起來,能訓練神經系統更容易進入安定與連結的狀態。
如果 Call of Silence 是「一個聲音來自無聲之中」,那麼微光時刻,或許就是兵長里維吧!

圖片來源:pexels
那我們要如何辨識並感受微光呢?
當你持續注意並命名微光,讓它變成可練習的日常習慣,你的神經系統會更擅長偵測安全線索,整體安穩感與幸福感會逐步擴大。
微光常見於,如:風吹過樹葉、黃昏的光線、別人一句溫暖的問候、剛煮好的咖啡香氣、想起一段對你有意義的影片對白……等等。
剛剛提到神經系統悄悄記錄著另一種訊息,微光的訊息就像多重迷走神經的腹側迷走(ventral vagal)狀態,向大腦與身體發出安全訊號,促使生理從防衛(戰鬥/逃跑/凍結/關閉)轉向社交連結與平靜。
如何練習捕捉微光?如:
每天刻意留意 1–3 個微小瞬間,並用一句話描述它(走廊的光線很柔和,我肩膀鬆了一點。)
回想今天,有沒有一絲絲的瞬間,感覺身體是鬆的、是舒服的?那個瞬間發生在哪裡?有誰在場?當時的光線、聲音、氣味是什麼?
在這裡,我們不需要問為什麼或是這有什麼意義,只需要讓自己感覺當下的安全片刻感受。
畫一張內在的神經系統地圖
當我們累積了足夠多次「聽見身體」的練習,如:記得並感受到觸發點、也記得了微光時刻,這些片段,可以被畫成一張神經系統地圖。
在臨床工作中,我常邀請個案畫一張屬於自己的「內在神經系統地圖」。
哪些情境、聲音、氣味或關係模式,容易把我推向過度激發的區域?
哪些又容易讓我滑向低度激發,感覺抽離、麻木?
而我的微光時刻,藏在哪裡? 它是如何出現?如是某個地方、某個人、某段音樂,還是某個重複的小動作?
畫這張地圖的過程,往往比地圖本身更重要。因為那意味著,我們開始把原本無聲的反應,那些「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」的時刻,慢慢轉譯成看得懂的語言。畫的過程中,身體會逐漸成為我們的夥伴。
多重迷走神經理論最溫柔的地方,在於它並非要求我們戰勝自己的反應。它是在邀請我們去理解每一個看似過度或失控的反應,在當初其實都是一種盡力的生存策略。當我們僅是看見,就能慢慢將自己帶回或打開更大空間的容納之窗。
回到那首歌〈Call of Silence〉,之所以動人,或許正是因為它沒有假裝寂靜之中沒有聲音,它讓內心的聲音,是能夠被聽見。
最後,想邀請大家想像一下。神經覺就像個性格古怪,不曾真正睡著的守夜人。他冷眼旁觀,默默記下我們每一次莫名不安的瞬間,但不管我們怎麼追問,都拒絕開口,我們就這樣在無聲中彼此消磨著。
容納之窗,是守夜人替我畫出邊境空間。有時候覺得自己還能應付,邊境似乎稍微寬闊了些,但更多時候,也許是被日常的瑣碎與突如其來的恐懼推擠得退無可退。光是站在這條岌岌可危的線上,維持著表面無事的呼吸,就已經耗盡了全力。不過,在某些黑暗時刻,守夜人,偶爾也會勇敢地擦亮一根火柴,得以看見彼此。那點微光也許下一秒就會被風吹熄。但那短暫暖和的溫度,就足以讓我卸下武裝。
|